卢麒元：美元霸权与人民币的未来

【破土编者按】 1月2日，由破土网主办的沙龙“美元霸权与人民币的未来”在北京成功举办。此次沙龙中，卢麒元先生（香港沃德国际资产管理顾问公司董事局主席）向读者们分享了他对美元霸权的认识并介绍了美元霸权的历史渊源和美元的未来；阳和平老师（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则从马克思主义的分析视角提出，美元币值强弱实质上是美国工业资本与金融资本的力量博弈。沙龙引起了读者的热烈反响，破土特整理出此次沙龙的现场实录，以飨读者。实录分为三篇刊出，本文为第一篇卢麒元先生的演讲，第二篇为阳和平老师的点评（经作者整理补充），第三篇为提问精选。

讲美元霸权有一些压力，压力不是来自于学术方面。因为，美元霸权和人民币崛起已经成为了热门话题。也正因为如此，这方面的话题往往具有很强烈的“遮蔽性”。就是越多的讨论，越容易掩盖事情的本源和真相。今天我尝试把这件事情用我的视角重新解读，也对人民币未来提供一些建议。我今天讲的大概分四个方面：一，给出美元霸权一个基本的定义和基本的分析框架；二，讲一下美元霸权的历史，其中涉及到卢布，也涉及到人民币的一些历史故事；三，讲一下美元的未来，不了解对手的未来，就很难规划我们的未来；四，最后一部分讲一下人民币的历史、现状和未来。

一、什么是美元霸权？

我对美元霸权的定义是这样的：第一句话，它首先是帝国霸权在货币上的延伸。实际上霸权是阴阳两面，阴的部分是货币，阳的部分才是军事，或者说钱和剑是霸权的阴阳两面。定义的第二句话是，美元是强制在世界范围内行使的主权信用，两句话构成一个完整的定义。第一句话是说，它是帝国霸权的一部分。它的意思是，如果一个货币，一个主权信用形成霸权，他首先必须是建立在帝国的基础上，如果你不是帝国，你的信用就不可能成为全球霸权的。第二句话的含义是，它是强制在全球行使的主权信用。我们知道有这么一个定义就行了。下面我展开讲，一个主权信用成为霸权的三个必要条件，或者说是货币霸权的主要特征——

第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超稳定的政治结构。

其实在工业革命后，有两个具有这种霸权特征的货币，一个是英镑，一个是美元。我们注意一下，它背后的超稳定政治结构，英国八百年没有遭受外国侵略，三百年没有内战。美国两百年没有遭受外侵，一百年没有内战。我们的问题是，我们中国可以做出这样的承诺吗？两百年不遭受外侵，一百年没有内战。第一个问题，大体上解决了，朝鲜战争和两弹一星，大体奠定了中国两百年内不被外侵的这样一个外部环境，至少在一百年之内，就是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从1949年到2049年不会被外侵，因为中国拥有强大的军事能力来捍卫我们的领土主权。但是我们能确保在未来的一百年内，或者是在说短一点，在2049年之前，没有内战或者内乱吗？这个课题非常沉重，这个课题或者说这个话题，其实是留给40后、50后、和60后的问题。他们必须回答，并且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一种责任或者是使命。这是我们今天说的第一个必要条件，就是一个霸权，或者是一个具有霸权特征的主权货币必须具备的第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超稳定的政治结构，他包括了没有外侵和没有内乱。

第二个必要条件，是财政的一次分配平衡和再分配的平衡。

一次分配的平衡大家容易理解，主要是通过市场进行的。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个规范的市场体系。二次分配平衡大家可能不一定能理解，因为财政的分配平衡，并不简单地是收与支的平衡，它意味着三大平衡：

第一必须实现区域的平衡，在一个大国内部，区域分配必须是平衡的，不能有超穷的地区和超富的地区，目前中国的状况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第二个是阶级平衡，财政平衡里面的第二个是阶级平衡，财政的二次分配，或者是再分配，必须解决阶级分配平衡的问题。如果这个国家贫富严重分化，就不能支持一个强大的主权货币；第三个平衡是种族平衡，在阶级平衡之外，还有第三个种族平衡，就是不可以让特定的人群，处于极度贫困的状态，这将必然导致内乱。

第二个必要条件，也是货币霸权的关键性因素。就是必须实现一次分配平衡和二次分配平衡。这个平衡我们在思考人民币的时候必须要高度关注。因为两次平衡决定了政治稳定，再分配平衡是内部稳定的基础。如果我们把超稳定政治结构理解为意识形态，那么财政平衡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制度设计。如果制度设计有瑕疵或者是有严重的缺陷，那么超稳定政治结构就不能实现。换句话说，我们今天提出来的重要课题，就是40后、50后、60后必须回答的问题。他们要告诉我们的孩子，同时告诉全世界，我们如何建立非常完备的、可以持续的、稳定的财政结构，来实现一次分配平衡和再分配平衡。

第三个必要条件是实现跨国的金融均输平准。

一个具有霸权特征的主权货币，不仅仅要进行国内的流动性的平衡，还要进行跨国的流动性的平衡。国内的流动性的平衡，需要有巨大的金融蓄水池，在黄金美元的时代，或者是在黄金英镑的时代，黄金储备算是蓄水池的一部分，但是主体仍然是国家税收。美元时代，也需要强大的储备，黄金储备和石油战略储备。现在美国的主要均输平准方式，是通过巨大的虚拟资产池，来使流动性在泛滥时进行有序的收缩，在通缩时进行有序的释放，维持国内的平衡，实际上它是一种大规模均输平准的金融能力。对外就不是均输平准了，对外必须有超级金融机构，霸权是阴阳两面，阴的这一面也需要“超级舰队”，一个霸权特征的主权货币，必须拥有超级的金融舰队，就是我们理解的高盛啊、美林啊、摩根啊等等，这样的具有跨国能力的强可敌国的机构，不是富可敌国的一般性的金融机构，是能够实施完整的全球的金融战略的超级金融机构。

在谈美元霸权的初始阶段，我们给出了定义，也给出了一个基本的分析框架，这个基本的分析框架，包括三个必要条件，这样为我们以后的分析奠定了一个基本的逻辑基础。

二、美元霸权的历史

1、美元的故事

第二个大的部分，想讲一下美元霸权的历史。首先讲一下美元和美联储。我1994年第一次访问美联储。去美联储的时候，给我们讲解的人说了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美元与美联储是美国革命的伟大成果”。当然，他说的美国革命是指美国的独立战争。当他们推翻了或者终结了英国的殖民地统治之后，他们需要一个具有主权特征的货币，这时候美元诞生了。因为美元，美元信用，不同于类似像苏联，或者中国这种革命所诞生的主权货币，因为他不能直接进行对富有阶层的剥夺，美国政府推翻了殖民政府之后，一穷二白，他要创造信用，需要的是一种独特的信用创造的模式，所以美国的政治家和当时的美国的金融家，天才地设计了美元和美联储。它确实是革命的产物，当然人民币也是革命的产物，在后面我要谈到人民币。在这个意义上来讲，主权货币，大多是革命的产物，这个美国人没有说错。

那么美元是什么呢？我今天带了一张美元，带了一张港币，带了一张人民币，我相信人民币大家是看过的。但是港币，我问过差不多上百个香港人，他们没有认真看过港币，港币上的一些字他们没有读，比如说类似于港币上面这四个很小的字，“凭票即付”，很多人没有读过，这是一张渣打银行的钱，上面有四个字“凭票即付”，这四个字意味着港币不是钱，它仅仅是一张美元兑换券，但是我们把它当作钱用。

美元是什么东西呢？这是一张100美元。这里面很有趣的，这是”In God We Trust”，就是它是以上帝的名义发行的，他不是以黄金为本位的啊，它是以上帝的名义，它有很强烈的宗教色彩。关键在这边，这上面有一行字，他说这个是美国联邦储备局标注，当然也可以理解它是一个记号。

下面这段话就非常有趣了。美元本质上是美国政府国库券，它是一张记账符号。既然如此，直接流通国库券就可以了，为什么流通这个符号呢？这就非常有意思了，这涉及到非常重要的金融常识。美国政府发行的债券是远期信用，当赶走英国人之后，新的美国政府，华盛顿和他的同事们，要建立新的政府需要钱。那怎么办？他们决定发行国债，国债直接流通，当然也可以。但是，国债毕竟是远期信用，他需要一种变现的方法，变成即期承兑的票据，也就是明天可以用，可以流通的货币。其实后面这段话，就告诉你，这是一张即期承兑的票据。整个的结构设计是这样的，美国政府发行了国债，由一些私人银行，组成了一个叫美联储的机构承兑，其实我们把对国家的债券进行承兑的这样的机构，或者叫结算或叫清算机构，就称之为中央银行。但是，当时美国只能由私人银行联合来承兑国家发行的债券，这就形成了美联储和美元的特殊关系。

《货币战争》讲到了美联储私人机构的性质。从性质上来看，美联储是私人机构，但是美联储绝对不能理解成一般的私人机构。为什么？它是跟美元一起诞生的，或者它是为美元而诞生的，它真正的老板是美国的立法机构，也就是说美联储受美国立法机构的约束（注意它的人民性）。第二个问题，它承兑的是美国国库券，它跟财政部有一种共生的关系，有一种必要的联系和制约的关系。我们看到了，它受立法机构的监管，它受美国政府的制约，它是一个为立法机构，为人民和为政府服务的一个私人机构。你可以理解它是私人机构，但是它并没有独立做出重大决策的权利。很多人可能对美联储有诸多的想象或者是理解，我们中国人长时间以来对美联储的理解是错误的。我再重复一遍，任何执行国家债券清算的机构，都是在履行中央银行的职能。无论他是私人机构，还是公共机构，履行的使命就是中央银行的使命。后面我要谈到它，为什么它可以变成一个准世界中央银行。

美元和美联储有很多故事可以讲，但是今天不讲。美元问题，涉及到很多国内的人对美联储的解读，大部分的解读是不够精确的，我们忽略了它的国家性质，忽略了它的人民性质。第二句话，人民性质，非常重要。在谈到美元出现的时候，有一段话，这个大家必须记住，特别是年轻人。这句话叫No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它的意思是“无代议不纳税”，这是美元发行的伦理原则，也是美国革命的重要原则。它是革命的产物，同时它也遵循了革命的基本原则。也就是说，美元有固有的道德优势。为什么说美元是归立法权管辖，或者是受人民的约束，就是源于这句话。这也是英镑成为世界货币的伦理基础。这句话最早出现于英国大宪章，其实英国革命或者是英国的民主化进程，源于大宪章，它也奠定了英镑的伦理基础。

无代议不纳税，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它跟美元有联系呢？因为美国政府，发行的债券是以老百姓的税收为备兑支付基础的。发行这张纸必须要老百姓同意，没有立法权，无代议，没有议政的权利，就不纳税，这是一个重要的货币管理原则。这个原则，奠定了美元的伦理基础，这也是它日后强大的、非军事的软实力。这句话我们要记住，我们今后要用同样的思想来框定人民币的伦理基础。

其实没有伦理基础，没有真正的道德基础，想做到真空妙有是不可能的。新的美国的政府，就是华盛顿们，战胜了英国以后，他们新的政府一穷二白，一无所有，他们创造一个崭新的国家，创造一个崭新的工业体系出来，要靠创造信用。必须有强大的信用，并且为老百姓接受，以及日后为全世界接受，它必须要有它的伦理基础。记住这六个字，无代议不纳税，英文也要记住。

美元霸权的历史里面我要讲一段故事。1944年7月1号，我们党的生日，44个国家在美国的布雷顿森林公园开了一个会，这个会有一个人的名字永载史册，他叫怀特，是美国财政部的一个官员 ，他其实是非常优秀的金融专家。美国财政部的官员往往是美国最顶级的金融专家。美国是这样的一个国家，因为他的财政部，一开始就是靠融资的，他像一家公司，是靠融资的，所以他必须依靠金融专家。反而美联储的专家，往往是优秀的财政专家，他们懂得什么叫做平衡。和我们国家不太一样，我们国家财政部大体上不太搞金融，搞金融的基本上不理财政平衡。这个怀特呢，很有趣，他充满着神秘，1944年的怀特是财政部官员，1946年被发现他是苏联间谍，之后1948年他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但是，怀特方案已经确定了美元代替英镑成为全球结算货币这样一种现实。怀特方案也导致了美联储基本上成为准世界银行，或者叫准世界中央银行。

与怀特方案同时推出的，还有凯恩斯方案。大家都知道，凯恩斯是伟大的英国经济学家。在座的可能有学金融的，但是中国学金融的孩子，可能并未深刻理解什么是怀特方案，也未必真正了解什么是凯恩斯方案，或者是搞清楚了二者的区别。今天为什么要解释这个，因为中国在1995年实施了东方版的怀特方案。今天，我们的金融问题，大部分与这个怀特方案有关。当时1944年，战争接近尾声，很多国家，特别是一些西方的发达国家，被打的稀烂，一个被战争破坏的国家，没有信用可言。那么他要重建经济，必须要有政府信用，这个信用的源泉由哪里来？显然，他们需要他国强大的信用支持。

我们的革命可以土改，可以工商业改造，所以我们有资产来源，我们其实建立信用是有物质基础的。一个被打的稀碎的德国、法国，新政府信用从哪里来呢？必须借助信用，就是别人对他的一种信用背书，或者是提供一种主权货币备兑支付手段。所以凯恩斯提出来，就是英国人的想法，建立世界中央银行，做全球清算和结算。同时，由世界中央银行给这些需要信用的国家提供信用。给它贷款，或者是给它信用额度。这样的话，它就有了信用，它可以根据自己的信用来发行自己的钞票。但是，前提条件是这个世界中央银行可信。当时全世界的黄金大部分在美国，美国经济没有遭受战争影响，美元又非常强大，如果美国同意建立这个世界中央银行，那么凯恩斯方案就可行。可惜，美国人不同意，所以美国提出怀特方案，就是美联储提供信用支持。知道怀特是间谍之后，我一直在找他的方案的瑕疵，既然是苏联间谍，他出这个方案里面是不是隐藏了什么？事实上怀特方案确实是一个陷阱，这导致1971年经济危机大爆发。但是，怀特方案，整体上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做决定的。怀特方案还是体现了美国人完整的帝国思路。怀特方案有两步：第一步为了让全世界确认美国人印的这个钞票，是有信用的，他决定与黄金挂钩，就是黄金和美元在一个价格上挂钩，美国老百姓不能换，但是外国政府，这44个国家的政府，借用了美国信用的政府可以换，这样的话，你就相信了我的美元是不贬的，你就按怀特方案走就行了，你就是按美国给你的信用为依据发行等额钞票。什么意思？大家看一下这张钞票，港币上面有四个字，凭票即付，意味着这张钱是兑换券，它叫美元兑换券，你拿到这张钱，到发钞银行，你把这个钱，放在桌上，你不用讲话，他按7.8换给你美元，这就是怀特方案的本意。怀特方案，意味着美元变相成为全球货币。

1983年12月份香港人接受了怀特方案。要记住，1982年打的马岛战争，1983年邓小平和撒切尔夫人谈完收回香港之后，撒切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香港使用怀特方案。这个事情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把它说清楚，因为直到今天，香港的衰落都是因为这四个字，“凭票即付”，不然的话，香港今天不会这么惨。怀特方案，相当于美元境外流通，只不过他通过代币的方式，那个时候德国马克，法郎，甚至英镑，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美元兑换券。

所以美元变成了全球流通货币，美国本土只流通三分之一，三分之二在全球流通。记住，中国执行怀特方案是1995年朱镕基的改革，那时候我们开始联系汇率，人民币开始作为美元兑换券而存在，直至今天。怀特方案很重要，怀特方案有瑕疵，就是跟黄金挂钩，美元跟黄金挂钩这件事情有瑕疵。因为，作为经济学家，通常是考虑一个完美的结构，他没考虑会有战争。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两场战争，把美国的财政平衡打破，打破以后，美元多印了以后，开始出现美元和黄金价值的背离。所以，六十年代，以戴高乐为首的这些西方国家，开始拿美元换黄金，然后他们开始重建自己的主权货币，重建法郎、德国马克和英镑的主体性。他们最终重新成为主权独立的货币，这就导致全球金融危机，我们管它叫石油危机，其实是美元价值遭到质疑，美元价格开始剧烈波动。美元1971年的8月15号结束了和黄金挂钩，当然早就想结束，因为尼克松一直对怀特方案很不满，尤其是知道他是苏联间谍之后，他就更不满，早就想结束。那么美元的历史，在怀特故事里面，跨越了一个重要的历史时期。在1944年之前，美元还不能算是一个霸权货币，从1944年怀特方案之后，真正建立了美元的霸权。

美国的霸权比美元的霸权，差不多早了将近半个世纪，这个对中国有启发，就是军事霸权，往往并不必然导致经济霸权，或者是货币的霸权，它这个时间的跨度大概将近有半个世纪。到了1971年怀特方案结束之后，美国进入到石油美元，那么怀特方案即是开启了美元霸权，又是结束黄金美元的这样一个历史阶段，1971年美国结束了黄金美元，美元进入石油美元阶段。石油美元从1971年开始，我估计会持续到2021年。大体上在2025年左右，世界可能进入碳美元的时代。美国也在做努力，除了中国在拼命准备人民币崛起，美国也在安排美元的未来。石油美元的时代，对美国人来讲，也是一个不错的时代。但是，石油美元的时代，随着社会主义阵营的衰落和解体，资本主义失去了外部约束。虽然，内部的道德约束还在，但是外部约束没有了，所以资本主义进入了新自由主义阶段，实际上是一个弱约束的时代，所以出现了很多的问题。此后，美国进入到了一个很微妙的状态。奥巴马用了十年时间，试图扭转这个历史趋势，但是奥巴马的力量不够。

美国这个国家是个会思考的国家，但是这个国家也是需要后面挨一脚才能前进。因为，没有外部力量的压迫，它也很难形成深刻的历史性的变革。它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关键节点上。

2、卢布的故事

下面我想简单的讲一下卢布的故事。工业革命以后，除了英镑美元之外，真正的对美元，或者是主权货币霸权构成挑战的只有卢布。地球上曾经有三分之一人使用卢布信用，我们中国人自己不觉得，但是我们其实是长时间生活在卢布信用这样一个结算框架之内，虽然不是处于中央清算的那样完整的框架下。1948年12月1号，我们正式发行了第一版的人民币，实际上是以三大解放区的货币，陕甘宁边区，晋察冀边区，和山东解放区，其中重点是以山东解放区的基础发行的一套人民币。收藏货币的人可能知道，第一套人民币货币面值非常大，有一万元，还有五万元，当然还有便宜的。现在一万元的人民币，在香港已经炒到300万一张了。一块钱的人民币也炒到三万块钱了。第一版的人民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最纯正的主权货币，他是来自于解放区。其实，中国那代的领导人，就是延安过来这批人，他们讲不了太多的理论，但是他们管理财政金融真的一流。我很难想象，一个高中毕业生，他竟然敢发钞票，我们陕甘宁跟晋察冀边区发钞票的没有一个大学生，只有山东解放区薛暮桥是学数学的大学生，被罗荣桓扣了下来，说你懂数学你帮我们发钞票吧，他就发了钞票。其中，海币非常厉害，当时在解放区，在中国的地位极高，比国民党的钞票好，比伪军的钞票好，甚至比朝鲜等殖民地钞票好。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当时的日元还强悍。海币的基本逻辑就是以盐为备兑支付基础，就是我承诺我发了一块钱，可以买到相应的盐，就是有一个逻辑基础，所以老百姓信它，它也比较稳定。人民币在1955年开始发行第二套，这第二套，我们就和卢布信用并轨了。它有历史原因，因为我们在解放区的时候，没有什么外贸可言，内贸都说不清楚，主要是跟国民党打，统一货币，为了统一解放区的物资调配，没有想太多，到建国之后，我们开始接受大规模的苏联援助，实际上是苏式的怀特方案进入了中国。我们154个项目，大量的政府贷款都进来了，需要有一个可以稳定的匹配的货币，这就是1955年我们发行新货币的历史背景。实际上我们那个10块钱，最大面额10块钱人民币，基本上是跟卢布对应的，而且这个货币，非常非常的稳定，一直稳定到1978年，它始终非常稳定。这个货币实际上把中国纳入了整个的华约体系，或者是整个的卢布信用体系。卢布是斯大林的一个伟大的创造，斯大林有很多的优点和缺点，但是确实是在卢布这个问题上，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

因为一个政府存在的原因，除了军事能力以外，很大程度上是建立一个稳定的财政系统。而稳定的财政系统，必须有一个，足以承担整个财政运行的国家信用，它就是主权货币。苏联草创的时候，就开始安排苏联的新卢布，它的方式跟美元不同。它的方式更像我们的解放区的人民币，它实际上是靠领袖和政党的信用产生的信用。我们发行人民币，我们在边区货币和人民币的时候，我们没有承诺，如果大家仔细阅读我们的人民币上所有的文字，里面没有备兑支付承诺，它既不是国债的记账符号，也没有备兑支付的物质的描述。没有，它就是一张纸，它承载的是领袖和政党，个人威望和政党的信誉，它之所以能够成立的原因就是这样的。卢布也是这样的，但是作为一个货币，初创阶段可以这样，你不可以永远这样。尤其是当你走向国际化的时候，你不能告诉大家，这是某一个人的威望，虽然我们把这个印在上面，这是威望，同时我们也说了，这是共产党的信用，但是这两件事情太意识形态，不足以备兑支付，还是要建立强大的备兑支付基础。斯大林，将整个苏联的工业化，和在工业化过程中进行的残酷的土改和工商业改造，为卢布奠定了强大的物质基础，没有这个物质基础，卢布没有在1945年之后，成为国际货币的可能。

在谈到斯大林的卢布的时候，我们必须说一下大清洗。三十年代的大清洗，其实它有点类似于中国的文革。两年前，我在潮州讲课，跟我在一起的有一个我们国家科学院的院士，他问我你是学财政的，你能解释一下文革的财政原因吗？难道文革只是意识形态，没有经济背景和财政方面的原因吗？我立刻想到了大清洗，立刻想到了斯大林的大清洗，很多人认为大清洗不人道，有很多的人性恶的问题。其实我也认为不一定要杀那么多的人，但是你作为一个财政学者，你必须懂得，再平衡是非常残忍的。当全国的意识形态无法跟进，当制度设计无法跟进的时候，只能用人头来解决再平衡，如果三十年代不进行大清洗，苏联的一次分配、二次分配都无法完成，那么二次大战必输。在残酷的国内环境和国际环境下，实现再平衡，有的时候非常残忍，但是又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甚至无法进行理论的描述，很多人很难理解，会把它理解成个人的偏执、疯狂和残忍。这种事情在德国也发生了，或者这样讲，当一个国家实现工业化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出现同类的问题，无论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解读大清洗，解读文革，不能单纯从政治角度、文化角度，或者是人性的角度，必须回到经济基本面，从财政的角度来看，今天我们不展开说这个事情。

无论是卢布和人民币在草创初期，有两点是必须做到。第一点，国家必须集中足够的资源，土改和工商业改造是不可避免的，集中足够的资源才能创造足够的信用，才能迅速地实施有序的工业化，才能迅速地进行现代化，它是有代价的，但是这个代价，历史来看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不进行，它的状态就是南美和印度的状态，因为他们都没有经历过这种惨烈的革命或者是资产重组，所以它没有办法，太多的这种利益平衡它做不到，所以它必须把现代化的过程大大的推后；其次货币的本质是税收，税收的本质是生产力水平的不断提升。如果不能确保生产力获得充分的持续的有效的发展，不可能存在一个有魅力的，或者是有能力的主权信用。所以，苏联的工业化，中国的工业化，都表达了这一特征，当然当年英国的工业化，和美国的工业化，同样也是非常残忍和野蛮的，在这点上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卢布的故事，我不想讲它的建立，而是需要讲它的结束。卢布信用已经有地球上三分之一的人口使用，已经是一个主权信用霸权了，为什么会忽然倒下，是哪里出了问题？拥有核武器，拥有强大军队，拥有克格勃的苏联，政治相对稳定，它的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了第二个必要条件，就是刚才我们分析框架里面的财政问题。他的一次分配和二次分配，分别在八十年代中期被破坏了。我们一直在研究苏联问题，因为苏联问题和中国问题有同质性。实际上在八十年代初，苏联错过了进行制度变革的最佳时期，他们走反了。重建一次分配的平衡，主要是市场平衡机制，这条思路对不对，应该说是对的。全部计划是有问题的，借助市场是应该的，但是越是搞一次平衡，越要强化二次平衡，就是再分配的平衡。也就是说市场平衡的前提条件，是政府强大的转移支付能力。市场必然会由资本强者来领导，如果政府不能在再平衡上面，施以非常严厉的手段，社会分配失衡是必然的。其实我们很多人不理解，其实你仔细研究美国的，英国的，德国的财政你会发现，再平衡非常非常残忍。它的遗产税，它的资产赠予税，非常之高，基本上都在50%附近，就是你死了，一半财富就被拿走了，跟革命是差不多的，比革命温和一点而已。它对资产持有的征税，累进的幅度之高，足以令你成为穷人。如果，没有二次分配的强大的道德和制度的约束，一次分配的冒进，必然导致一个主权货币的崩溃，苏联就是倒在这个问题上的。它决定改革，决定引进市场机制，却在财政转移支付上面没有跟进。改革，变成了劫掠，国家迅速解体。现在，我们在这方面不能说一点跟进没有，至少我们看到跟进的不完整和不系统。改革，毕竟需要人民的高度认同。记住前面那句话，那六个字，无代议不纳税，其实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则，当老百姓不能决定税收的时候，无法决定一部好的预算法和税法的时候，那么一次分配的变革，往往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卢布的故事告诉我们，首先要在治理上，在顶层设计上，解决好二次分配之后，再强化一次分配的改革。不能一切通过市场，不然的话，卢布的故事，会在人民币上重演。

3、人民币的故事

人民币的信用，确实是革命的产物。在它的历史过程中，从红军时期的根据地的货币发行，从毛泽民的苏区货币时代开始，到抗日战争时期根据地货币就比较成熟了。我们在抗日战争时期的货币发行已经基本成熟了，到解放战争时期从有了成片的根据地我们开始把它归结和统一。到1948年第一版人民币，已经是非常经典的主权货币了。我觉得第一版人民币真的是珍贵的，因为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拥有主权特征的货币。1955年之后，它的主权特征被削弱了。1955年到1995年，人民币实际上是卢布信用的延伸。当然有我们自己的主权信用，但是它仍然不是完全独立的主权信用。四十年之后，1955年到1995年，四十年之后，因为我们的市场化要跟世界接轨，所以我们决定跟美元信用接轨。在这个事情上，我们做了一次重大的决策，就是人民币与美元挂钩。

很多人问我，1995年的汇改是对还是错，是好还是坏？我一直这样说，在那样的历史时刻，汇率改革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的。因为中国需要两样东西。在1995年，中国资本严重稀缺，我们需要大量的引入资本，引入资本，就得借助别人的信用，接受东方版的怀特方案是可以理解的。同时，中国有大量的劳动力剩余，我们中国制造要走向全世界，也需要结算和清算方便。

在那个时刻，特定的历史时刻，在货币主权上，做出适当的让步无可厚非。但是，任何正确的事情，都有时间和空间的约束。当一件事情，走过它的时间约束，就走向了正确的反面。2005年，中国的资本稀缺问题已经解决，中国产品出口的问题已经解决，那个时候就应该开始反思我们的联系汇率制度。如果，我们在那个时候开始进行反思，并且做出适度的政策安排，可能能够避免一些事情的发生。

这是港币，这张钱，大家一定要记住，它在1983年12月之前，这张钱是一张具有主权特征的货币，也正是这张主权特征的货币，使得香港成为四小龙之一。1971年之前，港币是跟英镑挂钩的，1971年港币取消跟英镑挂钩，成为独立的主权货币，1983年它重新跟美元挂钩，成为了另一个怀特方案的一部分。正是这张纸的变更，导致了超级地租的出现，也就是这张纸，导致了香港资本大规模流出。从1983年到1997年，我们估计至少5000亿镑以上的资本，因资产泡沫大规模上升而撤走。甚至可能有一些人估计更多，他们认为可能高达一万亿镑资本流出。这件事情，1997年并未结束，资本仍然在流出，因为超级地租更严重了，而且现在不但流出自己的资本，也成为中国资本外泄的一个重要通道。不要小看怀特方案，这是剥皮的方案。是的，在特定历史时期，我们需要它，借助它，在我们长大之后，我们应该学习的是戴高乐，法国在1944年接受了这个方案以后，二十年之后，法国进行了反思，他们终结了法郎的兑换券的地位，成为主权货币。

今天，我们有很多年轻人，希望你们理解这张纸的含义，我们必须思考中国人民币的主权地位和它的主权特征。今天，人民币若不是一个具有主权特征的货币，若仍然是一张美元兑换券的话，我们如何讨论人民币的未来呢？

三、美元的未来

许多朋友认为美国完了。我跟他们说，完了，这是一个正确的历史判断。都得完，但是什么时间完，以怎样的方式完，才是我们应该解释的。另外，对手完了，不代表我们赢，因为我们的对手不止美元，还有欧元，还有日元。况且，美元未必完，我们要讨论的不是他怎么死，而是在他的变更中，找到我们的路。几年前，高盛上市，我当时提出的问题是，这么赚钱的一个公司，如果是我，我不让它上市，因为上市是与公众分享，为什么要上市呢？它的老板是美国最有钱的人，股东套了钱干什么，美国人在想什么？我问了很多朋友，一直没有得到正确的答复，直到我看萨莫斯的文章，他提出了环保美元的概念。后来，我发现我国碳排放权，大量地被外资收购了。后来我们发现，前苏联地区，碳排放权被外资收购了，后来我们发现南美洲、非洲碳排放权也被收购了。可能大家不知道碳排放权是什么东西？理论上讲，可以视同为黄金储备，它实际上是一种未来的全球征税权。我说一件事大家可能就知道了，到2030年，碳排放权交易将超过石油交易。拥有了碳排放权，或者是碳排放权的储备，意味着拥有了备兑支付手段。拥有了强大碳排放权储备的美国，可能在2025年或者是在这个时间的前后，可能会采取新的联系汇率制度。它以前曾经是黄金美元，跟黄金挂钩，但是这件事情，黄金的稀缺性不能支撑。那么碳排放权的储备量，可能是黄金储备量的上千倍，而且现在很大的部分已经囤积在美资的手上。所以他们有能力重新做一个碳排放权挂钩的美元，我们把它称之为碳美元。

如果朋友们不理解碳美元，那么我们今天要仔细看美国工业化的方向，美国的工业化也就是再工业化，最核心的部分是低碳技术。实际上，美国在用信息技术和低碳技术改造所有的传统产业。碳权利，包括碳排放权的储备，和现有碳排放的压缩。它是减少碳排放的能力，和持有碳排放权的能力。这两个能力，将构成未来主权货币的强大基础。换句话说，在2025年，十年之后，可能会有一个新的怀特方案出来，也就是说，美国会用一个新的怀特方案，重新占据世界中央银行这样一个独特的地位。未来，我们的晚辈将面临残酷的国际环境和金融挑战。而我们今天，为他们做的事情，远远不够。美元的未来，大家记住碳美元三个字就行了。

四、人民币的未来

简单的说一下人民币，我刚才在开篇的时候讲了，政治稳定是一个主权货币的先决条件。超政治稳定，包括了内部和外部，外部我不认为有问题，甚至我可以确定2049年之前，没有人可以或者是敢于入侵中国，甚至可以将这个时间长度拉长到下一个百年，当然这要感谢毛泽东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一场朝鲜战争和两弹一星，奠定了两百年不被入侵的基础。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能力可以说在2049年之前，或者是未来的一百年之间，一定没有内战或内乱。可以承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制度。今天，我们必须让我们国家，需要承担责任的人，包括在座的，包括学者，也包括政治家，他们必须给一个解释，你们准备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制度，来确保未来的一百年没有内战或者内乱？没有内战和没有内乱的核心是财政分配，其中一次平衡，就是我们要建立一个充分的市场，和二次平衡，我们要建立一个再分配体系，在中国现在这个事情非常非常的难。我重复那六个字，无代议不纳税。因为，中国现在立法机构，并无这样的动因，或者是动力，去改善现有的税法，我们看到了超级地租。我们看到了严重程度，中国是全球仅有的少数国家，是不设立遗产税和赠予税的国家。我们是同时对资本利得和资产持有，几乎不进行征税的神奇国家。我们很难想象，在市场化突飞猛进的同时，在二次分配不跟进的情况下，会出现什么样的糟糕情况。

我对我们国家当代的知识分子感到失望，因为我们有责任把话说清楚。改革特别是真正的改革，侧重点在二次分配和再分配上面，因为一次分配是建立市场，这个我们有榜样 可以学。二次分配，我们必须走出一条真正的具有中国特色的路。因为中国是一个大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国家，我们必须完成区域平衡、阶级平衡和种族平衡。这三大平衡，要在制度上给予有说服力的安排，不是说服我们，是说服我们的子孙，说服全世界的人，告诉他们一百年不会有问题，这是一个沉重的历史责任。

我有的时候挺失望的，极端左翼的朋友是寄望于领袖的，极端右翼的朋友是寄望于外国人的，这两个都不对。我们希望中间的人起来，我们自己完成对整个伦理的诉说。一个好的制度要有一套伦理依据，并以此完成法理的构建，最终完成管理的变革。如果我们在伦理上不敢说，甚至说不清楚，我们的法理的基础就没有了。我们现在的法律，大家有兴趣的话，仔细去阅读一下我们的预算法、税法，那是多么卑劣的法律。如此的法律怎能支撑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呢？我们变革的压力，应该是来自于知识分子的良知，来自于年轻人对美好未来的追求。虽然问题非常大，但是还应该有信心，因为经历了这几年，特别是2010年之后，我还是觉得左翼在慢慢地崛起，左翼的思想家在慢慢地崛起，他们在慢慢地梳理基本的伦理。在基本的伦理梳理的基础上，我们开始慢慢地建立中国特有的法理逻辑，其实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提出一些东西了，虽然这个声音非常微小，虽然老百姓还不一定能理解，不一定能够认同。但是，在这方面，我们正在慢慢地进步。

技术层面，金融层面，我不担心，解决金融的技术问题，应该有条件吧。我们会建立自己的蓄水池，我们会建立自己强大的机构，我们会有自己强大的可以作为舰队出海远航的机构。

结语

我认为，希望在青年。没有独立的人格，就没有独立的主权，没有国家主权和没有人民主权，就没有真正意义的主权信用。

（作者：卢麒元）【来源:土逗公社】